方小初一眼就发现郑子衿的特别。

前脚刚踏入高中的门槛，班主任就已经把高高的压强打入每个同学的心脏。

分班时学校领导和各班主任争得火热：是该将班级分个优劣，还是一视同仁来个一刀切？最后总算“人性化”的声音高过了其他，学校半推半就老大不情愿地将班级整整齐齐划了七个，不分优差。

由于那年学校扩招，学生人数激增，教室数量又有限，所以这一届和以往一样虽然都是7个班，每个班却足足有70多个学生。

夏天还没有过去，这么多人天天挤在一个热烘烘的大教室里，人人脸上都冒烟。

那个时候的高中女生可不像现在的偶像剧里那样，敢穿诱惑的齐p小短裙，连胸罩也是刚刚接触不久。很多女生上衣裹得挺严实，担心别人把那三根细细的带子看了去；男生也都是长裤上场，生怕不小心影响了班容班纪。

在西安那个火炉般的城市里，在当时还没有空调的情况下，一天课上下来，每个人都热得虚脱。

身边除了墨水瓶之外所有的物品几乎都可以拿来当扇子，课本作业本、铅笔盒、衣服甚至黑板擦，拿起啥来用啥扇。天花板上那个大吊扇从早到晚不停地转，到下午时效果已犹如电吹风。

班主任一声令下：“今天重新调座位，同学们先把课桌上的东西收拾一下。”班主任30多岁，教语文，来自陕北，普通话里总是带着一些鼻音。

“才上几天课，就要换座位。”

“我近视眼，千万不要太偏，也不能太往后。”

“我想和我初中同学坐在一起嘿嘿。”

“肯定是成绩好的在前，差等生在后，我们初中就是这样的，哼。”

“……”

同学们七嘴八舌叽叽喳喳地议论着。高中生的情绪容易被感染。

方小初在这个班里没有以前初中的同学，和谁分到一起都无所谓。只是她有点小小的洁癖，希望同桌能讲卫生，而且不希望被分到三人连座的，出入都是大工程。

班主任开口制止喧闹：“大家安静，实践证明，一个班级的座位安排对将来每个同学的成绩是很有影响的，也会影响同学们的学习习惯和将来的高考，非常非常重要。这几天通过对同学们的了解，和对你们初中时期的学习表现，我们重新排座。我已经把座位表打印好，大家先收拾好东西，在教室外面排队，叫到谁的名字，谁进来到自己的座位上就行了。”

一阵叮里咣啷桌子椅子相互碰撞的交响曲。

方小初被郑子衿吸引是因为他的安静少话。他没有参与嬉闹，穿着白色的恤和浅蓝色牛仔裤，清清爽爽地坐在那里。他收拾了自己的课本，等着大家往教室外涌出后，才提着双肩包跟着走出去。

事后多年，方小初多次想起这个画面，都总觉得，这种聒噪中的恬静，应该是男生对女生的印象。可郑子衿就不偏不倚地用这种安静打动了她。

仿佛老天眷顾，方小初不仅被分到了两排座，身边居然坐着郑子衿这个看起来挺讲卫生的男生。

那时候还不知道他叫什么，方小初没有问，郑子衿也不搭话。下午上课时，方小初偷偷地瞟了一眼他的课本封面，上面漂亮的三个字。

“郑子……”方小初辨认第三个字。

“jin，‘青青子衿’的‘衿’。”郑子衿告诉她。

“就是说永远长不大。”话一出口，又为这种脑残的话后悔，马上自我介绍道，“我叫方小初。”

“也是长不大呢。”对方揶揄她，脸上偷抹一丝笑。

两人的同桌生涯正式开启。

班主任当时说分配座位的依据是“让一个成绩好的同学，带动一个成绩稍弱点的同学，一起上进”。方小初至今不知道她和郑子衿谁是属于“稍弱点的”，在她看来，他就是她的一面镜子，一切都那么的相似。

高一的下半学期班里已经有人偷偷地谈起了恋爱。方小初成熟得晚，胸罩还是几经挣扎才戴的，她非常惧怕夏天。

方小初极力想表示出自己是一个从不来例假、没有胸部发育、也不戴胸罩的女生，对这些她都很难为情。她特别羡慕男生生理上的不牵绊。加上打扮和个性都极男生，班里没有异性对她表示过好感，所以方小初的课余时间全部用来看书或睡觉。

直到有一天。

数学老师出了一道颇费脑细胞的题，然后问同学们谁愿意上黑板解答试试，方小初发现自己会做，刚要举手，旁边的郑子衿迅速把手举起来，声音洪亮地说：“老师，我会做。”

方小初从来没听过他这么高分贝的声音，也从没见他这么想出风头过。

几分钟后，郑子衿回到座位，他在黑板上翻来倒去几次都没有解出那道题，由别的同学上去继续解答。同学们嘘他，但他看起来很无所谓的样子。

方小初有点不屑地看着他，认为他抢了自己出风头的机会。

下课铃声刚刚响，郑子衿就对方小初说：“方小初，我上次借你的书，今天可以还给我吗？”

方小初说：“我明天带给你。”

郑子衿不由分说：“我现在就要，你去宿舍帮我拿一下吧。”

方小初有点生气：“现在？？课间休息才10分钟啊？”

郑子衿说：“嗯，现在。”

方小初想，不就一本破书吗？她自尊心一上来，赌气地说：“好好好，马上去，还给你好吧？”

一起身，方小初发现不对劲了。往座位上一看，红红的一片。

夏天衣服本来就穿得少，不知何时已经弄在椅子上这么多？腾的一下，脸迅速红透，郑子衿仿佛没看见，说：“我陪你去拿书。”

方小初当时想死的心都有，赶紧往外面走，还欲盖弥彰地拿本书放在身后，内心祈祷其他人不要看到。郑子衿在她身后跟着，靠得很近，拿着他那个黑色的双肩背包挡着。

所有的同学都以为他们要翘课了，还有几个男同学窃窃私语地说：“真是形影不离啊。”

在郑子衿的掩护下，一路心惊肉跳地通过操场，这里人已经很少，郑子衿还跟没事一样，对方小初说：“你记得快点把书拿回来给我，我先回教室了。”

方小初飞也似的跑回宿舍换了裤子。

再回到教室的时候，自己的座位上放着一本破烂的练习本。年轻的男生毕竟还是羞涩于为她擦干座位上的污迹，方小初红着脸偷偷地擦净。看郑子衿的脸，依然是一潭没有波澜的水，仿佛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

至此除了很感激他外，全剩下难堪，于是整整一天不好意思再和郑子衿说话。

但从那时开始，两个人的情感微妙变化了。

方小初是郑子衿在班上唯一的朋友，没有人愿意主动接近他。同学们都觉得郑子衿太不容易靠近，他成天活在自己的小世界里，古怪得很。

方小初了解了郑子衿的外冷内热后，成为进入他小世界的第一人。那个世界丰富有趣，成熟与幼稚此消彼长。

在同龄人包括方小初都还喜欢跟着潮流的风向标随风摇摆时，郑子衿显得有些老成和清高。只是他的老成面具下隐藏着一颗赤子心。

她从不怀疑郑子衿是她30年来遇到的真正有浪漫主义情怀的人。

除了上次那不露声色地对方小初伸出援手，郑子衿总是用他独特的方式关心和引导着神经大条的她。

高中生的恋爱是走到哪里都得不到准许的。郑子衿在确定他们关系的时候，就跑去和一位信任的老师说了这件事，那位老师肯定地说：只要这个女孩是个好女孩，就可以谈恋爱，不要影响学习。

这个大胆的举动让方小初的心脏不正常了很长一段时间：老师那个群体，一个知道了就等于全世界都知道了嘛！这要是让父母知道了，他们有十个心脏都不够用。

后来几个月的相安无事，方小初才渐渐安心。郑子衿说：“不要担心，我的事我可以做主的。”

方小初觉得他好酷。

方小初对郑子衿的崇拜之心缘于去他家做客。就在那时，郑子衿的博学彻底征服了方小初。

那是第一次去他家，方小初又向往又害怕，高中生谈恋爱还这么大胆的，也就唯有郑子衿了。郑子衿说要让妈妈给她做好吃的来改善她住宿生的伙食。

她一进门，就看到郑子衿那个占了整堵墙的书柜，里面的书满当当，这让她马上忘了害怕家长这件事，一排排的不知道该先看哪本。书名多数是方小初闻所未闻。她一本本地问，郑子衿就一本本地讲，那时候郑子衿眼睛亮亮的，和在学校里的他完全不一样，笑容温暖得能把人融化。

爱情是能让人成长的东西。

但爱情从崇拜开始，不知道是不是好事。从此方小初开始试着追赶于他的步伐。她总觉得和郑子衿有一种说不出的距离感，青春的心，很好胜，很怕被人看不起。

郑子衿仿佛看透了她的心思，多次安慰说：“你不用追赶我，或者，我们相互追赶吧。”

方小初想不到自己有什么好追赶的。

关于他的一切方小初都很想了解。那时郑子衿影响到她的习惯，之后很多年一直没改。她看他的，走他的路，听他的音乐，心甘情愿地被他影响着。

当你已经离开我的世界，依旧固执地将我照亮。

年少的时候，总是以为两人有共同的未来，两人看的前方，都在一个地方；可长大后才知道，很多时候两人共同拥有的，其实并不完整。

郑子衿说：“只要是自己喜欢的事，没有报酬，也叫工作；这样说来，我从很小就已经开始工作。”

对这句话，方小初到了很久以后才真正理解。

那个时候的方小初很自卑，一边享受着男孩最纯粹的爱情，一边患得患失觉得两人中间有条鸿沟无法跨越，爱情里你追我赶只为了步调一致，这是一件很辛苦的事。

我记得我曾为你疯狂，也狠狠地上演了年少轻狂。

我们随意地践踏着青春，挥霍着青春里最美好的人与事。为赋新词强说愁地制造各种无病呻吟，越靠近越看不清楚。

方小初实在记不起自己几次歇斯底里地冲郑子衿发作，起因是什么，完全都忘了，日后想起就觉得脸红。她只知道自己自卑又敏感的神经郑子衿总是碰不得。

年少时不懂爱情，年少时也承担不起彼此的负面能量，年少时不曾想自己的任性原来直接摧毁了郑子衿内心对爱情最美好的蓝图，也摧毁了自己的初恋。

高三学期刚刚开始，就分手了。

同桌不是恋人后，在一起坐着很是尴尬。

因为他就在身边，总觉得他不会真的走远，她试图再靠近，但郑子衿很平淡，他的无动于衷深深刺痛了方小初，让人望而却步。于是在高三最关键的时刻，方小初央求家人要转学。

家人拗不过她，勉强同意了。

方小初就这样结束了轰轰烈烈的初恋，转学后的她对新学校的老师和讲课进程都极不适应，成绩一时一落千丈。但高考近在眼前，方小初很快想通并走出负面影响，成绩又追上来。

父母也隐约听说了女儿和郑子衿的事，没有过问，看到她成绩又好起来后才欣慰地对方小初说：“小初，我就知道，你是一个懂事的孩子。”

原来父母早就知道了。方小初感谢他们的没有提起，他们选择让她自己消化。真不知道父母那段时间如何默默度过内心煎熬，想起就很愧疚。

人内心过度的自尊，隐藏着的其实是无尽的自卑，她躲开了郑子衿，一躲就是十年。她没有再联系过他，他也没有再找过她。

方小初日后的很多爱好从那时起形成，并发扬光大，从某种意义上来说，郑子衿是启蒙她的那个人。

郑子衿自己都不会想到，他曾说过的好多话，深深刻在已经逃离的方小初心里，一直影响着她。

做自己的事，没有报酬，也是工作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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