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赤手歼魔

作者:古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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类型:武侠·玄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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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新时间:2019-10-08 02:3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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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字节:24630字

暮霭苍茫。


苍茫的暮色中,燕南天的身形,几乎已非肉眼所能分辨,他身形掠过时,最多也不过只能见到淡淡的灰影一闪。


旧道上荒草漫漫,迎风飞舞,既不闻人声,亦不闻马蹄,天畔新月升起,月光也不见掩去这其间的萧索之意。


燕南天身形不停,口中喃喃道:&quo;奇怪,二弟已在道上,我怎地听不见……&quo;突见眼前黑影一闪,两点黑影,飞了过去,月光下瞧得清楚。


前面飞的是弱燕,后面追的却是只苍鹰。


那燕子似已飞得力竭,双翼摆动,已渐缓慢,那苍鹰雄翼拍风,眼见已将追及,燕子已难逃爪下。


燕南天喝道,&quo;兀那恶鹰,你难道也做人间恶徒一般,欺凌弱小……&quo;只觉一股怒气直冲上来,身子一拧,竟箭一般向那苍鹰射了出去。


那苍鹰双翅一展,燕南天便扑了个空。


只听燕子一声哀啼。


已落入苍鹰爪下,苍鹰得志,便待一飞冲天,燕南天怒喝一声道:&quo;好恶鹰,你逃得过燕某之手,算你有种!&quo;喝声中,他身形再度窜起,一股劲风,先已射出,那苍鹰在空中连翻了几个跟斗,终于落了下来。


燕南天哈哈大笑,道:&quo;二弟呀二弟,你瞧瞧我赤手落鹰的威风!&quo;身形展动,接住了苍鹰,自鹰爪中救出了弱燕。


但燕子受伤不轻了,竟已再难飞起,燕南天喃喃道:&quo;好燕儿,乖燕儿,忍者些,你不会死的……&quo;在长草间坐了下来,自怀中取出金创药,轻敷在燕子身上。


燕南天轻轻敷药,小心呵护,过了半盏茶时分,那燕子双翅已渐渐能在燕南天掌中展动。


燕南天嘴角露出笑容,道:&quo;燕儿呀燕儿,你已耽误我不少时候,你若能飞,就快快去吧。&quo;那燕子展动双翅,终于飞起,却在燕南天头上飞了个圈子,才投入暮色中。


燕南天大笑道:&quo;万两黄金,不能令我耽误片刻,不想这小燕子却能拖住我了。&quo;开怀得意的笑声中,他再次展动身形,如飞掠去。


突然间,一阵洪亮的婴儿啼哭声,远远传了过来。


燕南天大喜道:&quo;莫非二弟已有了宝宝?&quo;


他身形更急,掠向哭声传来处,于是,那满地的尸身,那惨绝人寰景象,便赫然呈现在他眼前!燕南天身形早已不见,甚至连那江琴都已去远了,但沈轻虹还是木立在那里,动弹不得。


钱二嗫嚅着道:&quo;不知总镖头和那&quo;十二星相约在何时,&quo;沈轻虹道:&quo;就是今日黄昏钱二变色道:&quo;今晚?……在哪里?&quo;&quo;就在前面!&quo;


&quo;他……他们有多少人?&quo;


&quo;星辰贴上具名的,乃是黑面、司晨、献果、迎客、偷泉…&quo;&quo;难……难道,鸡、猪、猴、狗一齐出手?&quo;&quo;不错!&quo;


钱二声音早已变了,颤声道,&quo;总镖头,咱们还是走吧,凭咱们,只……又怕……&quo;沈轻虹冷哼道:&quo;你们走吧&quo;&quo;总镖头你……&quo;&quo;镖主以义待我,沈经虹岂能无义报之,你们……&quo;突然顿住语声,头也不回大步走去钱二呼道:&quo;总镖头……&quo;追了一步,又复驻足雷老大道:&quo;怎么?你不去么?&quo;钱二悄声道,&quo;让他从容就义去吧,咱们可犯不着去送。&quo;雷老大勃然变色,怒骂道:&quo;畜牲……你们作畜牲,我雷啸虎可不能陪你们作畜牲。&quo;钱二道:&quo;好,好,我是畜牲,你是义士…&quo;雷啸虎:&quo;畜牲,畜牲,我今日才算认得你们……&quo;一路大骂,一路追了过去。


沈轻虹缓步而行,走向暮色笼罩的荒野,他轻灵的脚步,已变得十分沉重,每走一步,脚下都似有千钧之物。


听得身后有脚步赶来,他头未回,道:&quo;是雷啸虎么?&quo;雷啸虎道:&quo;总镖头,是我…&quo;沈轻虹叹道:&quo;我早已知道只有你一人会来的…&quo;&quo;听总镖头这句话,雷啸虎死也甘心,我雷啸虎虽然是呆子,却非无耻的畜牲,但……但总镖头,你……你这次……&quo;&quo;你是奇怪我为何不多约人来么?&quo;&quo;正是有些奇怪…&quo;&quo;十二星相,各有奇功,江湖友辈中能胜过他们的人并不多,我若约了朋友,别人为了义气虽想不来,也不能不来,但我又怎忍心令朋友们为难,送死?&quo;雷啸虎仰天长啸道:&quo;总镖头毕竟是总镖头,我雷啸虎纵然有总镖头这样的武功,也休想能做得上叁大镖局的总镖头,我&quo;话犹未了,突听一声狗吠。


荒郊黄昏,有狗吠声,本非奇事,但这声狗吠却分外与众不同,这狗吠声竟似有种妖异之气。


雷啸虎耸然失色道:&quo;莫非来……&quo;&quo;了&quo;字还未出口,满镇狗吠,已一声连着一声响了起来,眨眼之间,两人耳中除了狗吠外,已听不到别的声音。


雷啸虎平日胆子虽大,此刻手足却也不禁微微发抖,但瞧见沈轻虹神色竟未变,他也壮起胆子,强笑道:&quo;这十二星相果然邪门……&quo;沈轻虹沉声道:&quo;十二星相专喜诡异,为的却是先声夺人。


先寒敌胆,他们确实被他骇住了,便折了锐气!


雷啸虎挺起胸膛,大声道,&quo;我不怕,谁怕谁就是孙子!&quo;他口中虽说不怕,其实声音也有些岔了,月夜荒郊,这狗吠如哭;如狼嚎,的确摄人魂魄!沈轻虹双拳微抱,朗声道:&quo;十二星相在哪里?洛阳沈轻虹前来拜见!&quo;他身形虽瘦小,但此刻的声音竟自狼嗥鬼哭般时狗吠声中直穿了出去,一个字、一个字传送到远方。


苍茫的暮色中,突然跃出团黑影,骤见仿佛一人一马,却是只金丝猿猴骑在只白牙森森的大狼狗上。


这只狗,虎躯狗头,竟比平常狗大了一倍,喉中不断发出低吼,已足令人丧胆,这只金丝猿更是火眼金睛,目光中带着种说不出的妖异之气,一猴一狗,竟仿佛不是人间之物,而是来自妖魔地狱。


等这一猴一狗走过来,金丝猴&quo;吱&quo;的一叫,突然将只桃子送到地面前。


沈轻虹冷笑道:&quo;好一个神犬迎客,灵猴献果,但是沈轻虹会的是十二星相中的人,却不是这些畜牲!&quo;那金丝猿仿佛懂得人言,&quo;吱&quo;的又是一叫,凌空在狗背上翻了个筋斗,手中竟然又多了条白条,上面写者:&quo;你若敢吃下去,自有人来会你。&quo;沈轻虹冷笑道:&quo;十二星相若是见不得人的鼠辈,沈轻虹今日也不会来了……沈轻虹信得过你们,纵是毒药,也要吃下!&quo;他方待伸手去拿桃子,哪知雷啸虎却抢了过来,叁口两口连桃核都吞了下去,大笑道:&quo;不要钱的桃子,不吃岂非冤枉!&quo;只听一人阴森森笑道:&quo;好,无怪叁远镖旗能畅行大河两岸,镖局中果然还有两个有胆子的好汉……&quo;八条人影,随着笑声走了出来。


沈轻虹身形已算十分瘦小,但此刻当先走出的一人,却比沈轻虹还瘦,身上穿着件金光闪闪的袍子,脸上凸颧尖腮,双目如火,笑起来嘴角几乎直裂到耳根,此人若还有叁分像人,便也七分是猴的模样。


另外六七人却全是黑衣劲装,黑巾蒙面,只露出一双闪闪的眼睛,宛如鬼眼瞅人。


沈轻虹道:&quo;来的想必是……&quo;那金袍人喀咯笑道,&quo;咱们的模样,你自然一瞧就知道,还用得着说么?&quo;沈轻虹冷笑道:&quo;在下只是奇怪,怎地少了黑面君与司晨客了&quo;金猿星怪笑道,&quo;他两人去做另一票买卖去了,有我们这几人,你还嫌不够么?&quo;沈轻虹朗声大笑道:&quo;沈轻虹今日反正是一个人来的,反正已没打算活者回去,能多瞧见几位十二星相的真面目,固然不错,少瞧见几个,也不觉遗憾。&quo;金猿星狞笑道:&quo;我知道你胆子不小,却不知道你口才竟也不错,但你辛辛苦苦爬上总镖头的宝座并不容易,死了岂非冤枉?&quo;沈轻虹厉喝道:&quo;沈轻虹此来并非与你逞口舌之利。&quo;&quo;你想打?&quo;&quo;正是!沈某若胜,只望各位休想再打镖货的主意……&quo;&quo;败了又如何了?将镖货双手送上么?&quo;沈轻虹哈哈大笑道:&quo;那批红货早已由我家副总镖头双鞭宋德扬加急送上去了,沈某此来,不过是声东击西,调虎离山而已…&quo;金猿星抬了抬手,身后的黑狗星立刻送上个小小的檀木匣子。


金猿星打开匣子,阴森森道:&quo;你瞧瞧这是什么!&quo;匣子里的,竟赫然是颗人头!&quo;双鞭&quo;宋德扬的人头!沈轻虹面容惨变,嘶声道:&quo;你……你竟……&quo;金猿星喀喀大笑道:&quo;十二星相若是常常被骗的人,江湖中人也不会瞧见咱们那么头疼了……老实告诉你,那批红货,早已落入咱们手中,咱们此来,只不过是要你的命罢了。&quo;突又挥了挥手,呼啸道:&quo;上去!&quo;一声呼啸,那金丝猿已凌空跃了起来,扑向沈轻虹,一双猿爪,闪电般直取沈虹双目!那巨大却厉吼着扑向雷啸虎,雷啸虎惊吼闪避,哪知这巨犬身子虽大,动作却出奇灵敏,一掀,一剪!雷啸虎竟再也闪避不及,生生扑倒在地,只见一排森森白牙,直往他咽喉咬了过去!雷啸虎拼命抵住狗颚,一人一狗,竟在地上翻滚起来,狗嗥不绝,雷啸虎吼声也不绝,他竟似也变成野兽!那边沈轻虹已攻出数招,但那金丝猿却是纵跃如飞,一双金光闪闪的爪子,始终不离沈轻虹双目叁寸处!金猿星怪笑道:&quo;不想叁远镖局的大镖头们,竟连两只畜牲也打不过!&quo;语犹未了,突见沈轻虹伸手一探,一条九尺银丝长鞭,已在手中,满天银光洒起,金丝猿立被迫退。


沈轻虹厉叱道;&quo;哪里走!&quo;


数十点银星,突然自那满天银光中暴射而出,小半射向那金丝猿,却有大半击向那金猴黑狗,那金丝猿虽然通灵,究竟是个畜牲,怎能避得过这大河两岸最有名的镖客所发出的杀手暗器…银星击出,这灵猿便已惨嗥倒地。


一余猿,七黑狗,八条人影,却已冲天飞起。


金狼星大喝道:&quo;好个飞花漫天,果然有两下。&quo;于是八条人影,全都向沈轻虹扑下,沈轻虹纵有叁头六臂,也是敌不过这八人凌空击下的一着!只见他身形就地一滚,银鞭护体,化做一团银光滚了出去,但金猿黑狗却已占得先机,他还能往哪里走?


那边巨犬已一口咬住雷啸虎的肩喉处,雷啸虎也一口咬住巨犬的咽喉,鲜血满地,一人一犬都在在血泊中,就在这时,突听一声惊天动地的怒喝声,宛如晴天霹雳,一人凌空飞坠,宛若雷神天降!众人齐被这喝声震得心魂皆落,金猿黑狗俱都住手,只见一条大汉,身长八尺,头发蓬乱,一双精光四射的虎目中,满布血丝,面上那悲愤之色,已足以令任何人心寒,那神情之威猛,更足以令任何人胆碎,但奇怪的是,这大汉身后却背着个襁褓婴儿!沈轻虹亦是满身浴血,此刻狂喜呼道:&quo;燕大侠来了!&quo;金猿星变色道:&quo;莫非是燕南天!&quo;


燕南天厉喝道:&quo;十二星相,你们的死期到了&quo;金猿星道:&quo;十二星相与你无冤无仇,你为何……&quo;他话还没说完,燕南天已冲了过来,一条黑犬首当其冲,大惊之下,双拳齐出,急如电闪,&quo;砰、砰&quo;两拳,俱都打在燕南天胸膛上,但燕南天丝毫不动,那黑大双腕却已生生折断!惨呼一声尚未出口,燕南天铁掌已抓住他胸膛,他情急反噬,拼死一脚飞出。


这一脚乃是北派&quo;无影腿&quo;的真传,当真是来无影,去无踪,但不知怎地,这无影无踪的一脚,此刻竟被燕南天一伸手就抓住了,只听一声霹雳般大喝,那黑犬星一个人已被血淋淋撕成两半!鲜血射出,落花般沾满了燕南天的衣服。


黑狗群的眼睛红了,惊呼,怒吼,纷纷扑了上去。


这七人一个个分开来,武功还算不得是一流高手,但七人久共生死,练得有一套联手进击的武功,却是非同小可,此刻七个人虽只剩下六个,但招式发动开来,仍是配合无间,滴水不漏。


沈轻虹忍不住脱口轻呼道:&quo;燕大侠小心了。&quo;呼声未了,燕南天身子已冲了进去,竟有如虎入羊群一般,掌中两片尸身,化做满天血雨!六个人已倒下五个。


剩下的最后一人瞧着燕南天不备,突然,向他背后背着的那婴儿扑了过去,自是想抢得婴儿作为人质。


哪知燕南天背后似生着眼睛,虎吼道:&quo;站住!&quo;燕甫天手里剩下的半片尸身,已向他当头摔了下来。血雨纷飞,洒得满头满脸,他灵魂早已出窍,竟骇得忘了闪避,那半片尸身已如万钧铁锥般摔在他头上。


他整个人竟像是铁钉般被钉得短了一半!沈轻虹全身寒毛都一根根竖了起来,那金猿星虽是杀人如草芥的党徒,此刻却也被这股杀气惊得呆了。


燕南天喝道,&quo;你还要某家动手不成?&quo;


金猿星道:&quo;你……你为什么?……&quo;燕南天怒吼道:&quo;为什么?你可知江枫是某家的什么人?&quo;金猿星失声道:&quo;莫非那……那只猪已……&quo;燕南天:&quo;别人都已死了,你活着又有何趣味,纳命来吧!&quo;最后一个字说完,人已到了金猿星面前,铁掌已抓住了金猿星的胸膛。哪知金猿星竟是动也不动,也不回手。燕南天手掌一紧,五指俱都插人金猿星肉里。金猿星竟还是挺胸站在那里哼都未哼一声。燕南天道:&quo;不想你个子虽小,倒还是条汉子,若是换了平日,某家也能饶你一命,但今日……哼,你还有何话说?&quo;金猿星却突然仰天狂笑起来,狂笑着道:&quo;你个子虽大,却也算不得是大丈夫。&quo;燕南天不禁怔了一怔,喝道:&quo;某家这一生行事,虽得天下之名,却也有不少人骂我,善恶本不两立,那也算不得什么,但你这这句话,某家倒要听听你是凭什么说出来的。&quo;金猿星冷笑道:&quo;是非不明,恩仇不辨,算得了大丈夫么?&quo;燕南天怒道:&quo;某家……&quo;金猿星大声截道:&quo;你若是明辨是非之辈,便不该杀我。&quo;燕南天道,&quo;为何不该杀你?我二弟江枫……&quo;金猿星再次大声截止道:&quo;这就对了,你若为别的事杀我,那我无活可说,但你若为江枫杀我,你便是不明是非,不辨恩仇。&quo;燕南天怒道:&quo;你十二星相难道未&quo;金猿星道:&quo;不错,十二星相确曾向江枫出手,但十二星相本是强盗,这一点你早已知道,强盗要劫人钱财,本是份内之事,既是份内之事便算不得什么深仇大恨,那前来通风报讯,要十二星相向江枫出手的,才是你真正要复仇的对象,你可知道。&quo;&quo;他是谁么?&quo;他侃侃而言,居然像是理直气壮,燕南天虽是满腔怒火,此刻也不禁被他说得怔了怔。


突然大喝道:&quo;前来通风报讯的,莫非是江琴那个畜牲?我二弟之行程,只有那小畜牲一个人知道…&quo;金猿星面色微变,但瞬即冷笑道:&quo;不错,原来你非但四肢发达,头脑也不简单,江枫的确是被他视为心腹的人卖了,叁千两银子就卖了。&quo;燕南天目□尽裂,嘶声道:&quo;畜牲……畜牲……&quo;金猿星冷冷道:&quo;那畜牲此刻在那里,你可知道?&quo;燕南天突然一只手将金猿星整个人都提了起来,嘶声道。


&quo;你知道他在哪里,是么?&quo;


金猿星神色不变,缓缓道,&quo;我若不知道,这些话就不说了…&quo;燕南天吼道:&quo;他在哪里?说!&quo;金猿星身子虽被他恳空提着,但神情却比站在地上还要笃定,瞧着燕南天微微一笑。


燕南天瞧着他那张微笑的脸,一字字缓缓道:&quo;你若不说,我佩服你…&quo;他若说要把金猿星宰了,剁了,大卸八块,金猿星仍不害怕,因为金猿星明知他还未打听出江琴的下落之前,是绝不会将自己杀死的,但此时他说的是这句话,金猿星却不由自主打了个寒噤,道:&quo;我……我说了又如何?&quo;燕南天道:&quo;你说了,我便挖出你一双眼睛!&quo;沈轻虹听得几乎失声叫了出来,暗道:&quo;这燕南天怎地如此不解人情,人家说了,他还要挖人眼睛,这样一来,金猿星想必定万万不肯说出来的了…&quo;哪知他心念还末转变,金猿星已长长叹了口气,道:&quo;虽然没有眼睛,但只要能活着,也就罢了。&quo;燕南天道:&quo;说吧!&quo;


金猿星道:&quo;只要我说出了,你也未必敢去。&quo;燕南天怒道:&quo;普天之下,还没有燕某不敢去的地方!&quo;金猿星眼睛半睁半闭,脸上似笑非笑,缓缓道:&quo;那江琴不是呆子,明知我十二星相杀人不过如同睬死只蚂蚁,他拿了十二星相的银子,难道不怕脑袋搬家?他如此大胆,只因他早已有投奔之地,拿这银子,正是要用做路费。而他那投奔之地,十二星相加在一起,也不敢走近那地方半步。&quo;燕南天厉声狂笑道:&quo;移花宫?……某家正要去的。&quo;金猿星道:&quo;当今天下,也未必只有移花宫是武林禁地。&quo;&quo;除了移花宫还有哪里?&quo;


&quo;吕仑山恶人谷……&quo;他这六个字还只说出五个,站在一旁出神倾听的沈轻虹,便神色大变,身子也已颤抖,大声道:&quo;燕大侠,你……你去不得!&quo;燕南天须发皆张,日光逼视金猿星,厉声道,&quo;你说的可是真话?&quo;&quo;我话已说出,信不信却由得你了。&quo;


沈轻虹颤声道:&quo;那恶人谷&quo;乃是天下恶人聚集之地,那些人没有一个不是十恶不赦、满手血腥,没有一个不是被江湖中人恨之入骨,但那许多恶人聚在一起,别人纵然恨不得吃他们的肉,也没有人敢走近恶人谷一步,就连&quo;昆仑七剑.少林四神僧、江南剑客风啸雨,都也……也不敢……&quo;燕南天沉声道:&quo;燕南天既非少林神僧,也非江南剑客!&quo;沈轻虹道:&quo;我知道燕大侠你剑术当代无双,但那恶人谷……那谷中成千成百,也不知究竟有多少恶人……&quo;燕南天大喝道:&quo;义之所在,燕某何惧赴汤蹈火。&quo;沈轻虹大声道:&quo;但说不定这根本是金猿星故意骗你的,他已对你恨之入骨,所以要你到那恶人谷去送……送……&quo;他虽未将&quo;死&quo;字说出口来,其实也等于说出了一样。


燕南天仰天笑道:&quo;恶人谷纵是刀山火海,也未必能要了燕南天的命!&quo;沈轻虹怔了一怔,苦叹一声,黯然无语。


金猿星亦自叹道:好!燕南天果然是英雄!竟连恶人谷也敢闯上一闯,你此去纵然有去无还,也必将博得天下武林佩服!&quo;燕南天道:&quo;你还有何话说?&quo;


金猿星道,&quo;没有了,拿我的眼珠去吧!&quo;


一声惨呼,金猿星一双精光四射的火眼,已变成两个血窟窿,燕南天随手将他抛在沈轻虹面前,道:&quo;此人交给你了!&quo;话声未了,人已去远。


那雷啸虎横卧在血泊中,身子下压者那条巨犬,一人一犬,都已奄奄一息,连指头都不会动了。


沈轻虹瞧了瞧他,目光移向金猿星,恨声道:&quo;你金猿星纵然一世聪明,今日却做了件笨事。&quo;金猿星方才虽已疼得昏过去,片刻却已醒来,就像是有鬼在后面推着他似的,他竟能忍住疼,自怀中摸出一包药,塞在眼眶中,口中还能说话,颤声道:&quo;我笨?&quo;&quo;燕南天虽未取你性命,但将你送到我手中,我还会饶你?……你此刻纵有灵药治伤,又有何用!&quo;&quo;自然有用,我死不了的!&quo;


&quo;还有谁能救你?&quo;


&quo;我自己。&quo;


&quo;沈某倒要瞧瞧你如何能救你自己……&quo;喝声中,手拿直拍金猿星天灵。


金猿星大声道:&quo;那镖银你不想要了么?&quo;


沈轻虹手掌立刻在空中顿住。


金猿星咬紧牙关,喀喀大笑道:&quo;我早就算准你不敢动手杀我的,你若想要镖银,只有我能给你,除非你有这胆子去骗!&quo;沈轻虹手掌不停颤动,几次想要击下,几次都顿住,终于长长叹息了一声,收回手掌,道:&quo;算你赢了,&quo;这一批镖银委实关系整个叁远镖局的命运,沈轻虹一生从不负人,又怎能负对他义重如山的叁远镖局?金猿星疯狂般笑道:&quo;沈轻虹,如今你可知道了吧!无论谁想杀我,都没有那么容易!&quo;夜色已深,小镇上灯火阑珊,就连那&quo;太白居&quo;中的酒鬼,都已踉跄着脚步,互相携扶着散步去了。


那酒保揉者发红的眼睛,正待上起店门突然间,只见一辆马车自街头走过来,拉车的却不是马,而是个人──正是那骗了人家一千两银子的大汉。


自门里透出来的昏黄灯光中望未,只见这大汉满身鲜血,满面杀气,看来有几分似恶鬼,又有儿分似天神!这酒保骇得脸都白了,方自躲回去,这大汉已拉着车到了门口,要两匹马才拖得动的大车,在他手里,竟似轻若无物。燕南天将大车靠在墙上,怀抱熟睡的婴儿大步走进店里,那店伙壮起胆子,陪笑道:&quo;大……大爷要……要什么酒?&quo;燕南天眼睛一瞪,喝道:&quo;谁说我要酒?&quo;酒保怔了怔,道:&quo;大爷不……不要酒,要什么?&quo;燕南天道:&quo;米汤!&quo;


酒保更怔住了,苦着脸道,&quo;小店不……不卖……&quo;燕南天&quo;叭&quo;的一拍桌子,大声道:&quo;先去煮几碗浓浓的米汤,再拿酒来。&quo;这酒保骇得胆子都快破了,哪里还敢说&quo;不字。


婴儿喝了米汤,睡得更沉了,燕南天喝着酒,目中神光却更惊人,那酒保连瞧也不敢瞧他一眼。


虽然不敢瞧,却偷偷数着──不到盏茶时分,燕南天已用大碗喝下了十七碗烈酒!那酒保骇得吐出了舌头,几乎缩不回去。


突见燕南天摸出两锭银子,抛在桌上,大声道:&quo;去替我买些东西来…&quo;&quo;大……大爷要买什么?&quo;&quo;棺材!两口上好的棺材!&quo;


那酒保骇得几乎一个筋头跌了下去,虽张开了嘴,却过了半晌还说不出话,他几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


燕南天又一拍桌子,两锭银子突然跳了起来,竟不偏不倚跳进他怀里,燕南天喝道,&quo;棺材,两口上好的棺材,听到了么?&quo;&quo;听……听……听,…&quo;&quo;听到了还不快去!&quo;那酒保见了鬼似的,转身就跑,燕南天喝下第二十八碗酒时,他已乖乖地将棺材运了回来。


燕南天红着眼睛,自车厢中将江枫和月奴尸身捧出来,放入棺材里,每件事他都是亲手做的。他不许别人再碰他二弟一根手指。然后,以赤手钉起了棺盖他将一枚枚铁钉钉科木头里,就像是钉入豆腐里似的。


那酒保眼睛更发直了,也不知今天撞见的是神是鬼?面对棺木,燕南天又连尽七碗。


他没有流泪,但那神情…却比流泪还要悲哀。


手里端着最后一碗酒,他呆呆地站着,直过了几乎有半个时辰,然后,燕南天终于缓缓道:&quo;二弟,我要你陪着我,我要你亲眼瞧着我将你的仇人一个个杀死!&quo;夕阳满天,照着太原大街上最大的一面招牌,招牌上叁个大金字,闪闪发者光,这叁个字是:&quo;千里香&quo;&quo;千里香&quo;可真是金字招牌,山西人个个都知道,&quo;千里香&quo;卖出来的香料,那是绝不会有半分掺假的。


黄昏后,&quo;千里香&quo;铺子里十来个伙计,正吃着饭,大街上行人熙来攘往,正是是热闹的时候。


突然一辆大车直驰而来,驶过长衔,赶车的一声吆喝,宛如霹雳,这大车已笔直闯入&quo;千里香&quo;店铺里。


伙计们惊怒之下,纷纷扑了过来,只见那赶车的大汉一跃而来,也不知怎地,十来个伙计但觉身子一麻,全都不能动了;眼睁睁瞧着他将一坛坛上好的香料,全都塞到两口棺材里去。片刻后那大汉便又赶着车子急驶而出,口中喝道:&quo;半个时辰后你等便可无碍,香料银价,来日加倍奉还!&quo;大街上的人,竟都被这大汉的神气所慑。满街人竟没有一人敢拦住这辆马车。


下午,瓜田里散发出象征着丰收的清香。


一个农家少妇。懒洋洋的坐在瓜田旁,树荫下。她半敞着衣襟,露出了那比瓜田里的瓜还要成熟的胸膛,正以比瓜汁还甜的乳什,喂着怀抱中的婴儿。凉风入怀,她似乎已要睡着了。迷迷糊糊中,她似乎觉得有双眼睛在盯着她的胸膛。农村中本也有不少轻薄的小伙子,她平日也被人瞧得不少,儿子都有了的人,哪里还会在乎这些,但此刻,她和觉得这双眼睛似是分外不同。她不由自主张开了眼,又见旁边一株树下,果然有个陌生的大汉,这大汉身躯并不甚雄壮,衣衫也不甚堂皇,面目间更带着几分憔悴之色,但不知怎地,看来却威风得很。奇怪的是这条大汉,怀里却抱者个婴儿。这少妇虽觉得有些奇怪,也不理会,又自垂下了头,只听那大汉怀抱中的婴儿,突然啼哭起来,哭声倒也洪亮。


她才做妈妈没多久,心中正充满了母性的温柔,听得这哭声,忍不住又抬起头,这一次她便发觉那大汉盯着她胸膛的那双眼睛里,并没有什么色迷述的神情,却充满恳求之意,不禁一笑,道:&quo;这孩子的娘不在么?&quo;那大汉摇头道:&quo;不在&quo;少妇沉吟半晌,道:&quo;看来他是饿了。


那大汉点头道:&quo;是饿了。&quo;


少妇瞧了瞧自己怀中的婴儿,突然笑道:&quo;把你的孩子抱过来吧,我来喂他,反正这几天我吃了两只鸡,奶水正足,咱们小妞儿也吃不了。&quo;那大汉立刻露出喜色,赶紧道:&quo;多谢。&quo;将孩子抱了过去。


只见这孩子胎毛未落,出生最多也不过几天,那细皮嫩肉的小脸上,却已有了条刀痕。那少妇不禁皱眉道:&quo;你们带孩子真该小心些,这孩子的娘也真是,竟放心把这么小的孩子交给你一个大男人&quo;那大汉惨然道:&quo;这孩子的娘已死了。&quo;少扫楞了一楞,伸手抚摸者这孩子的小脸,黯然叹:&quo;从小就没有娘的孩子,真是可怜。&quo;那大汉仰天长长叹息了一声,垂目望向孩予,心里也正有说不出的悲哀,说不出的怜惜。


这孩子生来似乎就带着噩运,初生的第一天,就遇着那么多凶杀、死亡,他这一生的命运,似乎也注定要充满灾难,可怜他什么也不知道,此刻,他那张小脸上,反似充满了幸福的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