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土匪们似乎并没有料到战士们会突然纵马追来，当他们发现的时候，不再向夫妻树的方向行进，立即四散逃开。李二牛盯紧一个满脸生着络腮胡须的汉子追了过去。

科尔沁大草原上，草色苍黄，沙丘纵横，两骑马匹迎着草原上疾劲的秋风狂奔起来。

大胡子骑术娴熟，李二牛紧追不舍。追了一程之后，大胡子似乎有意显示自己高超的骑术，直向几处半人多高的干草和绵延交连的裸丘之间穿过去。李二牛不敢怠慢，在加快马速的同时，把一只短枪紧紧地握在手里。

又追了一程，李二牛在心中不禁为大胡子精湛的骑术喝起彩来。那大胡子操纵着坐骑，就像是一条游龙，在草原复杂多变的地势上恣意穿梭，收纵自如。不一时，李二牛便那个被大胡子甩开了一段距离。

正追着，忽然一群栖鸟从李二牛的马前惊飞而起，李二牛一个不留神，那大胡子却从他的视线里消失了。

李二牛将战马踅了一圈，用镇静的目光向四下里望去。忽然看到那个大胡子正立马在他身后一座沙丘上，静静地瞅着他。那锐利灼人的目光，让李二牛的心头掠过一丝寒意。他的手在枪把上用了用力，将马一提，追了过去，大胡子却慢慢地下了沙丘。

李二牛转过了沙丘，大胡子连人带马又不见了影子。正寻着，忽听背后响起拉动枪栓的声音，一回头，大胡子的枪口正直直地指着他，李二牛也快速地举起了枪。

大胡子说道：“小子，把枪放下来。我要想要你的命，你早就见阎王去了。”

李二牛听了，把枪向乱草中一抛说道：“这十三泡上的土匪果然非同一般，我死了没什么，只不过我想见见你们大当家的李巴山。”

大胡子一怔问道：“你见他干什么？我就是李巴山。”

李二牛这才仔细打量起那个大胡子来。虽然二十年的光景过去了，但李巴山当年的容貌却深深地印在了李二牛的记忆里。当年的李巴山，满脸青胡茬子，可面前的这个人却是针须扎撒。当年的李巴山神情严肃时，两道粗眉就会紧锁起来，可面前的这个人，眉宇之间正拧着一道疙瘩。再看那双眼睛，李二牛心头一动。是的，在大阎坨子的时候，他和兰花一起长大，后来又定了亲，那种目光他是多么的熟悉。当他向你交代一件事情的时候，那目光既和蔼又令人敬服；当他听说恶狼进了村子或是阎府欺压村民的时候，那目光又充满了愤怒与仇恨。看着看着，李二牛突然动情地说道：“巴山大叔，果然是你，我是二牛啊！”

李巴山缓缓地放下了枪口，蓦然问道：“你是二牛？”

“巴山大叔，我就是大阎坨子村的李二牛啊。你还记得我们一起离开大阎坨子的那个晚上吗？”

李巴山终于想起来了，是啊，过去了这么多年，他今天才意识到自己的确是有些老了。眼前的二牛正是自己离开大阎坨子时的年纪，哪里还是当年那个敦实的后生。那一年，他夜入大阎坨子村，亲耳听到二牛的父亲说，二牛已经死了。直到兰花来到十三泡，他才知道二牛还活着。看着二牛正站在自己的面前，往事幕幕，一股脑的涌上了李巴山心头。他记得，要不是阎大头作恶，二牛也许和兰花成了亲，兰花也不会是现在的样子，自己决然不会由一个地道的猎人变成十三泡上的匪首。这一切都是命啊！

想到这里，李巴山跳下马向二牛走了过去：“二牛，真的是你？听兰花说，你不是去找便衣队了吗？怎么又来到了十三泡？”

李巴山说着，把二牛拉到那座沙丘下坐了下来。

李二牛说：“提起这些事情，真是一言难尽。那一年，我离开了兰花，我一心去寻便衣队。那支便衣队是东北军冯占海的队伍，专打小鬼子。我记不清走过多少地方，行了多远的路，可一直没有找到他们。后来听说东北抗联也打小鬼子，我便投奔了抗联，成了抗联的一名战士。后来，抗联被迫转移到苏联境内，直到前不久，组织上才把我们召回来，并把我派回到家乡开展斗争。大叔，进入十三泡的正规军就是我们的队伍。”

“你说那支追赶天帮、四海的人马就是你们的人？”李巴山问道。

“是的，这些人都打过小鬼子，个个都是好样的。”李二牛说道。

李巴山的脸上掠过一丝苦笑：“正规军打小鬼子的鬼话，我早就听够了。”

“天帮、四海绺子杀害了我们的战士，我们只想消灭他们。大叔，您还是让开路，我们消灭了他们，马上就会离开十三泡。”

“天帮、四海不是善类，可你们的人呢，我也不托底。”李巴山沉思了一下说道。

李二牛说：“可我们的罗营长却知道你是一个抗日的英雄。”

“你们的罗营长知道我打小鬼子的事？”李巴山问道。

“知道，”李二牛说：“这块地上，谁是汉奸，谁是英雄，都该记着一笔账。”

李巴山冷笑道：“你们知道的还真不少，七年前我就被正规军‘抗日’的假话害惨了，我曾立下了毒誓，不管什么番号的正规军，只要来到十三泡，我都会让他有去无回。回去告诉你们那个当官的，当胡子有当胡子的规矩，天帮和四海只要还在我十三泡，你们就别想动他们。”

李二牛有些激动：“大叔，你……”

李巴山摆摆手：“别说了，你们正规军的事，我不想听。”

“大叔，您还是想想，我们自卫军的枪口可不想对着你们。”李二牛说到这儿，忽然想起一件事：“对了，大叔，兰花她真在十三泡？”

李巴山说：“在呢。”

“她现在好吗？”李二牛急切地问道。

“她好着呢，”李巴山答道：“打枪骑马，她样样都会，她现在快活着呢！”提起往事，李巴山叹了一口气：“二牛，我是看着你长大的，只可惜，咱们现在算是两条道上的人。你不是当年的李二牛，我呢，也不是从前大阎坨子村上的那个猎人了，我现在是个地地道道的土匪。这十三泡，你们不能久呆，回去和你们当官的说，想要你们的人和马，就必须离开十三泡，明天我会去找你们的。”

李二牛还想说些什么，李巴山却心意已决。劝说无法再进行下去，李二牛只得跳上了马背。

在打马返回的途中，李二牛暗下决心，这次一定消灭天帮和四海，见到兰花。

二

罗荣山的伤口慢慢恶化并严重起来，可是丁义武暂时还没有回来。

李二牛向罗荣山说起今天遇到李巴山的事情时说道：“罗营长，这儿的匪首李巴山和我都是大阎坨子的人，只因为一气之下杀了大阎坨子的大户才当了胡子的。到了十三泡不久，他便同当时这只绺子的大当家于景泮共同打过小鬼子。他的性格我很了解，他完全可以成为我们争取的对象。”

罗荣山踌躇起来：“这个李巴山是可以成为争取的对象，只是我们一离开十三泡，就给天帮和四海留下了逃跑的机会，剿匪小队的这次行动就会前功尽弃，那十三名战士就会白白牺牲。这件事咱们还得商量一下。当前面临的最大困难就是十三泡上的路途不熟，所以我们才处处被动。”

罗荣山和李二牛还没商量出结果，李巴山的绺子却又出现了。

第二天清晨，几个放哨的战士看到，土匪们的马队正向剿匪小队宿营的方向扎来。急忙把这个情况报告给罗荣山。

罗荣山对战士们说道：“同志们，准备迎敌。”便同连长李二牛一起来到宿营地前面的一个大沙丘上。

果然，彪悍的土匪马队正驰骋在枯草翻动的科尔沁大草原上，远远看着，就像是急速奔跑的狼群。他们一到了剿匪小队宿营地附近，便分成八字形包抄而来，最后在前方的两座沙丘后面隐下了身形。

李二牛拿起望远镜向那两座沙丘上望过去。他忽然把望远镜交给站在他身边的罗荣山：“罗营长，你看那个站在沙丘上的大胡子就是李巴山。”

罗荣山刚刚端起望远镜，只见那个大胡子将手向身后一挥，那三名看马的战士便出现在了沙丘上。

罗荣山立即嘱咐战士们暂时不要开枪。

只听那个大胡子李巴山在沙丘上喊道：“狗日的正规军，你们想好了吗？十三泡不欢迎你们！你们是撤出十三泡还是留在十三泡？离开十三泡，我李巴山就放了你们的人和马；留在十三泡，那咱们现在就用枪子说话。你们最好在我的三声枪响内给个答复”

李巴山说着，举枪对着天空放了一枪，那清脆的枪声震撼着草原上的天空，一群说不上名字的飞鸟扑扇着翅子从一处深草丛飞了出去。

罗荣山沉吟起来，李二牛也焦急万千，所有战士的目光一起对准了那两座沙丘。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罗荣山快速地思索着。恰在那时，李巴山的第二声枪声又响了。

李二牛再也按捺不住，他一下子从沙丘上站起来，对着李巴山喊道：“大叔，你可不要犯糊涂啊！”

“小子，你滚开，让你们当官的说话。”李巴山吼道。

当李巴山再次举起枪口的时候，罗荣山喊道：“好，李巴山，你放人吧，我们现在就离开十三泡。”

“罗营长，你……”李二牛听罗荣山口气严肃，不再说什么。又听罗荣山催道：“李巴山，咋还不放人？”

“我大胡子说话算数，你们也不要耍花招，这十三泡不是好玩的地方。”李巴山向身后一挥手，三个战士各自牵着几匹战马，从沙丘上走了下来。

一个时辰之后，李巴山亲眼看着那些正规军们骑着战马，排着长队慢慢地撤出了十三泡。

罗荣山没有料到，自己的队伍在十三泡的初次剿匪就接连受挫，现在他才意识到，这里情况果然非同寻常。李二牛一路上也不说话，当年的李巴山和现在的李巴山交替在他的头脑里出现，难道李巴山真的变成了另外的一个人？后来他总算想明白了，一个猎人既然被逼成了土匪，那么土匪和猎人所做的当然不会再是同一件事情。

在剿匪小队离开十三泡十余里的时候，前面出现了两个骑在马背上的身影，奇怪的是，那两个骑在马上的人见了他们这支队伍，却并没有惊慌，而是加快速度向他们行来。近了的时候，罗荣山才看清，原来那两个人却是丁义武和赵春花。

“老丁，原来是你们。”这是罗荣山自出了十三泡说出的第一句话。

丁义武说：“刚才还是春花同志的眼利好，一眼就认出了是自己人。罗营长，你们怎么离开了十三泡？”

罗荣山还没有说话，一个战士说道：“别提了，你老丁不再这里，战士们想你呀，就都从十三泡出来接你。”

“我老丁还有这么好的人缘？”丁义武笑道。

“有什么好笑的，”一个小战士气恼地说道：“都是那个李巴山。”

当丁义武弄清了事情的经过后，安慰战士们说道：“我看这不是什么坏事，咱要是不撤出十三泡，咱身边能多了三个战友，又多了十多匹战马，我看划算。”

丁义武的一句话把大家都说笑了。

卫生员赵春花一见到罗荣山，便催他把伤口上的布条解下来看看。罗荣山说：“不急，再走一程。”

赵春花说不动罗荣山，蹙起了眉头，对旁边的李二牛说道：“李连长，你快说说罗营长啊。”

李二牛刚想说什么，罗荣山冲他摆了摆手。李二牛看得出，罗营长还在盘算着剿匪的事。

丁义武和那几名战士说笑了一阵之后，打马来到了罗荣山面前：“罗营长，我有个想法，想提议一下。”

“丁义武同志，你说吧。”罗荣山说道。

丁义武说：“从这向南扎下去，有个茂原屯。同志们现在都走累了，人要吃饭，马要喝水，我们是不是可以到那里歇歇脚？另外那里还有一个年仅七旬的老人，我知道他对十三泡一带很熟，我们是不是应该去向他了解一下情况？”

罗荣山听后，精神一震，立刻说道：“好，那咱们就到茂原屯去。”

茂原屯村头有三条路，北面的一条通向十三泡，南面的一条通向义庄，中间的一条在延伸了十余里之后却奇怪的通向了一片大水沼之中。

在离村三里的时候，罗荣山跳下了马背，他拿起望远镜，习惯性地观察了一下地形。那条断路清晰地呈现在他的眼前。他叫战士们就地休息，决定自己和丁义武一同进村去拜访那位老人。丁义武说：“罗营长，还是我老丁自己去吧，你等我的消息。”

“老丁，这个村你熟悉？”罗荣山问道。

“这是秘密，叫同志们等我的消息。”丁义武说着进了村子。

大约半个时辰，丁义武从屯子里走出来，他对罗荣山说：“那老汉请大家进村子歇脚呢。”

罗荣山、李二牛和战士们牵着战马进了茂原屯。

很快到了那位老人家门口，一位银须白发的老人，热情地把罗荣山、李二牛、赵春花和丁义武让进了屋子。

丁义武对罗荣山说：“这就是董树山老汉，这老爷子闭上眼睛都能走遍十三泡。”

罗荣山赶紧问候道：“老人家，您高寿？”

“七十三了，”董树山老人说道：“丁义武，这位就是你才跟说的罗营长吧？”

“老爷子，就是好眼力。”丁义武说道。

董树山说：“你小子别给我灌迷魂药，快让你们的长官到炕上坐一坐。”

罗荣山的心情本来是十分急切的，可是又不便贸然说出自己的来意，只得先和董树山唠些家常。在他们说话的时候，卫生员赵春花几次动手去解罗荣山伤口上的布带，都被罗荣山避开了。

董树山老汉说：“这胳膊伤得可不轻啊，还是先看看伤吧。”